50年前的宇宙草图：评《星球大战：卢克·天行者历险记》

TenelKaDjo

“另一个银河，另一个时代……”


（《星球大战：卢克·天行者历险记》初版封面）

      首部《星球大战》电影——也就是后来所称的《第四部-新的希望》——于1977年5月25日上映，这个日期通常被视为星战系列的诞生日。但是，在这部黑马之作彻底改变好莱坞前夕，基于电影剧本等前期材料创作的各类衍生作品已经提前面世，其中最早的就是由阿兰·迪安·福斯特执笔、1976年11月12日出版的电影配套小说《星球大战：卢克·天行者历险记》。执著的解读者可能会将更早的过程稿也算入星战体系的一部分，如拉尔夫·麦夸里的概念美术设计，或是充斥着“迪克·弑星者”等似是而非名词的早期剧本，但是，要论真正的成形作品，《卢克·天行者历险记》就是无可争议的首作，也是星战宇宙的初次亮相。现在，这部小说与全系列共同迎来了50周年纪念日。
      从梗概上看，基于电影剧本的《卢克·天行者历险记》与成片基本一致：莱娅被俘、卢克迈出第一步、奥德朗的毁灭、潜入死星、欧比-旺牺牲、雅文战役，每段情节都是爱好者和观众耳熟能详的经典故事。但是，在内容大体相同的同时，小说描绘的细节又与电影相去甚远。有些剧情变动无关紧要：小说中，登上坦蒂夫4号的冲锋队没有破门，而是从船顶攻入的；死星会议上莫蒂的戏份被交给了塔格，维德在会场对塔金也更加不敬；欧文·拉尔斯買下的机器人从描述上看并不是R5-D4；酒馆里挑衅卢克的有三人，其中有两人死在欧比-旺手中；塔金参与了对莱娅的拷问；卢克交给C-3PO的通讯器被早早摧毁，机器人只能依靠帝国通讯系统保持联系；雅文战役中有四支义军中队参战；卢克对死星排热口发起了两轮进攻；丘巴卡也获得了莱娅颁发的奖牌……显然，在福斯特依据剧本创作小说的同时，乔治·卢卡斯在片场也在不断产生新的想法。另一些差异又能与幕后故事一一对应：改编自剧本的小说台词普遍比电影更繁复，让人联想起“卢卡斯不擅台词”的轶事，如哈里森·福特抱怨“台词能写不能读”，或是卢卡斯请朋友大刀阔斧删减开场字幕；小说还原了贾巴在莫斯艾斯利太空港与汉·索洛见面的情节，这段情节在1977年公映版中被删减，又在后来的重映中补上，小说证明了贾巴始终都被设定为异族人（虽然不一定是巨型蠕虫），看得出“贾巴最早被设定为人类”一说并不准确；更著名的删减片段——卢克在锚头镇与比格斯见面——也原封不动地保留在小说中，由此进入星战正史；被卢克夺走盔甲的冲锋队员代号THX-1138，正是卢卡斯早年的电影标题，而这个彩蛋在电影中被挪到了另一处情节；卢克在小说中加入的义军中队是“蓝色中队”而非红色中队，因为电影拍摄中发现原定的蓝色机身涂装不便于制作特效，只能临时改为红色；汉随口提到一个名叫“托克内皮尔”的朋友，这个名字事实上是《星球大战》电影宣发负责人查尔斯·利平科特名字的转写；小说中R2-D2误把电源插口当成数据接口的情节在成片中被舍弃了，却在《帝国反击战》中重见天日。在星战这样成功的作品中，幕后故事也能与作品本身一样广泛传播，成为经典的一部分，并在衍生作品中留下显眼的印记。
      当然，这部小说不只是卢卡斯剧本的复刻，它本身也有十分鲜明的特质。1977年《星球大战》电影上映后，“星战风格”立刻深入人心，从此之后，哪怕早如1978年的第二部星战小说《心灵之眼的碎片》也有现成的世界风格可以直接调用，但对于《卢克·天行者历险记》而言，任何飞船设计、人物造型、世界风貌都是原创的陌生产物，再小的细节也必须从头开始构建。小说不厌其烦地深入描写旧共和国和帝国的历史、C-3PO仿生程序的运转逻辑、塔图因和雅文的自然环境、贾瓦人和沙民的族群文化、死星各项设施的功能，为了阐释世界而放慢叙事节奏，让故事停下脚步，在交代欧比-旺现身、奥德朗毁灭、千年隼号遭遇陨石等悬念情节或大场面时甚至显得过于平淡，与《星球大战》电影颠覆性的快节奏娱乐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应。小说不仅将注意力放在看不见的设定上，还会深挖这些设定，剖析背后的世界机理，笔法冷静疏离，字里行间不时涉及人类、文明、宇宙等恢弘概念，不像是对当下英雄冒险的实时呈现，更像是未来的学者对历史的记录。这样的文字风格放大了《星球大战》电影早期构想的“慧尔人日志”概念，为简单直接的故事赋予了严肃的历史感。这些特点明显能看到《沙丘》和《银河帝国》等前一代经典科幻作品的影子，毕竟《星球大战》电影风格流行前出版的首部星战小说自然属于“上一个时代”。阅读这部小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，所有的情节都熟悉无比，留下的印象却截然不同，仿佛是在透过某种陌生的滤镜重新体验似曾相识的故事。
      《卢克·天行者历险记》不仅是《星球大战》电影的改编小说，也是更大的星战宇宙的一部分。小说的历史感不只是由客观冷静的写作风格营造的，故事本身也交代了不少银河历史的详情。其中，最重要、最知名的自然是小说开头对帝国崛起历程的概括：古老强大的旧共和国陷入内部腐朽的危机，野心勃勃的帕尔帕廷议员依靠虚假的改革承诺蛊惑人心，设计跻身总统之位，随后建立帝国，自立为皇帝，背叛并消滅絕地武士，然后抛弃人民不问世事，任由残暴的官僚掌控大权，最后引起了义军的反抗。这段充满《银河帝国》风味的故事就是后来前传三部曲的主要内容，除了克隆人战争背后的阴谋和帕尔帕廷的西斯身份没有提及外，其他元素几乎都能一一对应，甚至有关共和国末年兴盛的贸易集团、绝地武士亡于“背叛和欺骗”这样的微小细节也与后续情节相符。帕尔帕廷作为前传三部曲最大的悬念人物，反而是全书、因此也是全星战最早交代的第一个人名。在开头之外，小说还有不少情节后来发展成了完整的星战故事，达斯·维德的“西斯黑暗尊主”称谓、比格斯·夜明者在兰德黄道号上起义的经历等都是如此。小说不仅拥有星战首作的历史地位，故事本身也是衍生宇宙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。
      在继承故事的同时，后续的星战小说在写作手法上却走上了和《卢克·天行者历险记》不同的道路。慢节奏、重解析的记史写法与《星球大战》电影的娱乐风格并不适配，电影的广泛传播也免除了衍生小说从头阐释星战世界的任务。相比《卢克·天行者历险记》，后续小说能更好地把握星战世界的面貌，在其基础上构筑世界观，不必植根于现实。例如，《卢克·天行者历险记》偶尔提及狗、鸭等现实动物，甚至出现了十分突兀的希腊神话典故，但随着世界观不断丰富，可供填充故事的材料越来越多，后续作品渐渐建立了有关现实元素的默认创作规则，动物等现实概念往往被稍加装点的专有名词取代，“狗”因此演变成了“赛博战犬”；来自现实的典故自然也不再出现，因为庞大的星战宇宙本身就能提供无穷无尽的典故。对于自然环境、社会习俗等更宏观的概念，后续小说也不必脱离故事主线，详细解读相关设定的发展脉络，而是给出清晰的人物视角，藉由角色之口传达新环境相对于“星战标准背景”的特点，在传达陌生美感和明确交代背景之间取得了更好的平衡。在故事题材上，蒂莫西·扎恩式的军事科幻和凯文·J·安德森式的宏大史诗成为了后续小说的两大主流风格，政治、冒险、成长、爱情、侦探、恐怖等各类主题均有涉猎，但这些五花八门的故事无一例外都植根于“人”，聚焦于具体角色的戏剧冲突，通过主观视角带领读者亲历角色的切身体验，时代简化为舞台，人物成了星战的核心。《卢克·天行者历险记》着眼宏观历史的全局写法因此成了全星战几乎独一无二的专有特点。
      《卢克·天行者历险记》成书时，“很久以前，在一个遥远的银河”的标语还没有定型，因此小说开头语是“另一个银河，另一个时代”。可以说，《卢克·天行者历险记》确实来自《星球大战》电影之前的那个古典科幻时代，所描绘的也确实是与后来作品形似而神殊的另一个银河。它就像电影映前星战宇宙的一张草图，既能看到未来作品的雏形，也有独树一帜的专属内容。《卢克·天行者历险记》的问世标志着星战宇宙的诞生，这个宇宙现在已经走过半世纪，至今方兴未艾。